有点暴躁，不过对于她的年纪来说，也许她肩负的责任太大了。

“艾米莉，你多大了？”

“七岁半。米切尔五岁，可是她太蠢了，她还不会系鞋带。”

“你听上去可比七岁半的小女孩大多了。你妈妈在哪儿工作？”

“在一家商店。她说那是个大商店，她给米切尔的那个会说话的凯西就是从那儿买的。可她从没给我买过什么。”

再换个方式，“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艾米莉？”

“现在几点了？等小针快到一那儿，大针到九的时候，我们就得回学校了。”

“现在差二十分一点。你还有五分钟。你最好现在就做好准备。”

“好吧。我明天还能打给你吗？”

“行。不过我有可能要出去。”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终于闪过卡洛琳的脑子，“艾米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这个号码很好看。再见。”

“艾米莉，一定别忘了告诉你妈妈厕所里的毛巾的事。”卡洛琳发现对方已经挂断了，就把电话挂了。她注视着电话机上的号码。这号码哪儿会让这个孩子觉得好看呢？它只不过是一组数字而已，既不漂亮，也不难看，它的功能是让这个电话跟成千上万的别的电话区别开来，可以命令卡洛琳·安德森奔过来把电话接起来。

“区号！噢，老天！”卡洛琳一直以为这个艾米莉和米切尔是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吵吵闹闹，把汤洒得到处都是。这会儿，她忽然意识到她们没准是从美国随便一个地方打来的，阿拉斯加？佛罗里达？都有可能。这个想法让她头晕。那她怎么可能找到她们呢？

可她为什么要找到她们呢？这又不是她的义务。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而且，即便她找到了她们，又能怎么样呢？她们的母亲会欢迎一个陌生人来指手画脚地批评她不该把孩子们扔在家里吗？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们为什么不把午餐带到学校去？她们上的什么学校？要是刚才她想起来问这个问题，艾米莉肯定会告诉她的。放学后她们又去哪儿？那时候谁来照顾她们？这都是问题。这些问题越发让她为这两个孩子担心起来。而这些问题本身又好像回答了那个凌驾于一切问题之上的问题：为什么她要找到她们？这样的孩子她见得太多了。在她教的矫正性阅读课上，她见过一群群的艾米莉们、米切尔们、汤姆们和马克们。他们的脖子上被粗暴地拴上了家门钥匙，他们消瘦的小脸上目光老成，他们的脑子和身体却不可挽回地营养不良。她曾想挽救这些孩子，所有的孩子，给他们吃好的食物，教给他们学习的乐趣，把他们似乎很缺乏的关爱倾注到他们身上。

“卡洛琳·安德森，你真是个呆子，”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大声对自己说，“你这是怀念你的工作了，越是惨兮兮的故事你越着迷，真是个傻子。”

她一面拖着笨重的身子忙活着下午的琐事，一面回想她过去在这个城市的一些学校度过的那八年。八年中，她取得过些小的胜利，也遭受过巨大的打击。在那八年中，多少珍贵的设备被野蛮破坏？多少更加珍贵的设想被刻板的校董官僚压制？经历过这种种挫折，她唯一的收获就是亲眼看到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理解，在十个孩子里至少有一个被启发认识到了阅读不仅是必需的，而且还可以成为乐趣，这就让她很满足。

在那八年中，每当她一脸失望、疲惫地从学校回来，愤懑于学校对那些它受委托、本应照顾的年轻生命的需求漠然时，泰德总劝她辞职算了。然而，她没有，她坚持了下去，她相信再过一天或者再过两天就会有些小小的改进，让她的努力变得值得。那八年中，她不断地许诺泰德，只要一怀孕她就马上放弃工作，快乐地待在家里，把倾注在她班里上百个孩子身上的关心和爱护全部奉献给她自己的孩子。她真的是个投入的教师吗？或许，她只是个有着强烈母性倾向，又爱读书的年轻女人，她所做的只不过是把她的母爱和对书籍的热爱强加给那些她班里的本不情愿读书的孩子们呢。

好了，不管怎样，那些都过去了。再过两个月，她的母性本能就会有个绝对正确的释放对象了。她满足地把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甜蜜地感受着小家伙在里面伸胳膊踢腿，这是怀孕的一大乐趣。这个孩子绝对用不着给陌生人打电话。她可以预防这种事情发生。

“这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只是个差劲的恶作剧。”

“噢，泰德。你要是亲耳听到她的声音，就不会这样说了。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还不会搞这么复杂的电话游戏。”

卡洛琳懒洋洋地吃着冰激凌，呷着咖啡。泰德自己的已经吃完了，她知道他急着要到他的安乐椅上放松一下，看看晚报。

“要是觉得烦，你可以报告给电话公司。我可不想你为一个把电话当保姆的孩子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