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迈开大步,径自跑出大门。阿祥拱了拱手,也随着凤琴出来。
二人顺着大路,走不了多远,隐隐听见门内大声嚷着,仿佛是赵二说话。阿祥急道:“不好了!那赵二看见他外甥女儿模样,定是要来追赶我们,不得开交。这大路走不得,还是从小田块上绕向后面去,给他一个冷不防,不然,这大路上他是熟的,我们是生的,万一被他追着,这就难缠了。”凤琴点点头。真是慌不择路,幸喜那田里还有不曾割尽的禾稻,黄云覆压,一眼看不尽边际。蹿高落下,可怜足趾上已被草根刺破了好几处,一双白绫小袜,斑斑血渍,忍着痛只顾前进。所幸他们两人身材都不高大,在黄云堆里奔走,急切却没有人看见他们,无如他们心是虚怯的,便是听见树上鸦雀声音,都疑惑是人从后面追来。再看看东方,红日已从地平线上捧得出来,渐渐有些喧热。
凤琴走了没有半刻工夫,已是喘得一团。阿祥十分怜惜她,恨不得急切跑出这村外,觅一好好客寓,让凤琴休息。谁知越走越寻不出道路,走了好一会儿,好像依然还在这个村庄里。两人屏着一口气,又走了一箭多路,远远望去,面前露出一座小桥,那桥虽不怎么宽大,两边却也砌着石栏。刚刚走上桥头,凤琴哭道:“好哥哥,我委实走不动了,我们便在石栏上略歇一歇罢。”阿祥此时耳朵里忽然听见凤琴香口中吐出“好哥哥”三字,这是他自同凤琴把晤以来梦想不到的这亲昵称呼,不觉被她喊得筋骨酥软,即便不是凤琴要歇一歇,我恐怕他也要走不动了。揆他的用心,还想就在这石栏上,又要同凤琴开求婚的谈判,便连声答应说:“我依着妹妹,就在此歇一歇也好。”其实,他哪里知道,这地方依然十分危险呢。凤琴靠近石栏,便直坐下来,抱着脚只顾喊痛,那扑簌簸的珠泪兀地如雨而下。阿祥也就趁势挨着凤琴香肩,并坐在石栏之侧,满腹的语,正不知从哪句说起。
正在无可如何之际,呆呆仰着脖子,只管向凤琴望,冷不防桥底下忽然有人说起话来。阿祥也只猜是渔人的小船,或者缆在这小溪旁边,要想趁这早潮去网鱼,略不留意。转是凤琴侧着一个粉耳朵,听出了一句半句。只听见有个人说道:“但愁他们不绕到这地方来,若是绕到这地方来,怕他飞上天去。”凤琴这一惊非小,用手推了推阿祥。阿祥也就听出一句话说:“适才约莫有两个人影子在田里走,敢就是那话儿?好兄弟?你先到桥上去望一望。”这一句话未毕,果然那河旁边的红蓼花儿,似乎擦着人的衣裳,簌簌地响。阿祥倏地跳起身子,急忙向桥底迎上去。凤琴也就想随着阿祥下去。阿祥摇摇手说:“妹妹勿慌,你在此等候风色,能走便走,不要顾我。”
阿祥虎也似的刚刚跨下桥址,没有好远,已见迎面来了一个汉子,短衣窄袖,猛地看见阿祥,似个出乎意外的光景。正待喝问,阿祥不待他开口,早跃身下去,拼命向那人身上一推。那人便站立不住,随着阿祥一股猛劲,扑碌碌直滚下桥去。阿祥腾起赶上,早又飞起右脚,将那人一踢,恰好沿着河堤堕入水底。幸亏那水不甚深险,那人直在水里挣命。其时还有一个人伏在桥下,看见那人形状,猜不出是个什么缘故,跑至那人身畔问他缘由。谁知那人已吃了两口水,又被水面上浮萍荇藻塞住口鼻,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尽用手向桥上指。桥下那个才明白桥上有人,定是被人暗算了。也顾不得去救那人,探出头来,向桥那边望得一望,已看见阿祥威风抖擞,双眼圆睁,挺立在路口。这人吃了一惊,知非阿祥敌手,转掉回身子,嘴里打着呼哨,一路向前面奔去了。
奇怪,阿祥本来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适才的本领,是从哪里来的呢?其中也还有个缘故。因为阿祥救护凤琴心切,已将自己的死生置之度外;那人上桥是无心,阿祥下桥是有心;从高而下,又易于为力;况阿祥此时奋不顾身,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被他将一个壮大汉子,打落河中。及至见桥下那个人不来同他争斗,竟自向前面奔逃而去,料想此去定然报告他们同党。那些同党,阿祥知道有好些人,若是全赶来对付我,众寡不敌,定然凶多吉少。想到此处,面目失色。又恐凤琴害怕,此时只含着满眶眼泪,重走上桥头,匆匆向凤琴说了几句话,说:“妹妹,我如今已是力不从心,万难保护妹妹一路逃走。我此时有个计较:停会子他们大队集合,必然不肯轻轻放得过我。我们只好用个声东击西之计,我一面迎着他们前去,同他们支持得几时是几时,妹妹速趁这个当儿,向没人的去处逃遁。他们一心只顾对付我,或者不暇来擒捉妹妹。至于我的生死,妹妹也不必顾我罢。我还有一句老实话,不如趁这时候同妹妹讲了,我便死了,也自甘心。适才在赵二房中,我一片求婚的苦心,承妹妹不弃,已是心口相许。万一托天侥幸,我不死于敌人之手,后会有期,求妹妹勿忘前约。若是死了呢,他日妹妹别择乘龙,夫妻亲爱,当那月白风清的良夜,焚一炉好香,奠一杯苦茗,轻轻呼我一声‘痴情薄命的郎君’,我在九泉之下,必能听见这美人香口,比较高僧忏悔,还灵验得许多。我必能另托人身,好图异世相见,重缔良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