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菲薄的批评里,袭野收回了手。
却没想到安珏完全不管别人怎么说,抬起头,手指轻触他脸侧:“痛不痛?”
袭野愣了下,低声答:“不会。”
安珏替姑姑,也是替自己道歉:“对不起。”
袭野皱眉,这才偏头避开。他不需要她带着歉意的亲近。
“奶奶的报告你收好,还有这是给你买的早点。我先走了,有事……你再找我。”
安秀云离开之后,安珏才重新走进病房。
把报告收进医用柜,她转动着病床的升降摇杆,想给奶奶喂点米浆。
奶奶却摇头:“玉玉,你先坐,奶奶有些话和你说。”
安珏能猜到奶奶要说什么。
一定是给俞承斌求情。
其实安珏和表哥,哪怕是和姑姑的关系,真要断狠下心来,她都能切断。
但奶奶不一样。
老人含辛茹苦地把她养大,如果不是奶奶坚持,她或许早也没了家。
过去学《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班上同学都感动得稀里哗啦,只有安珏反应不大。
因为这对大家来讲是故事,对她而言却是事实。
而这样的事实,让她始终无法对奶奶说出一个“不”字。
奶奶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玉玉,承斌干的破事,姑姑和奶奶不敢求你谅解。但好在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会不会也是因为,他有贼心,没贼胆呢?我们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安珏已经对这样的劝说有了心理预设。
可真当听到奶奶这样说,她还是瞬间破防。
先前的绑架,她一再劝自己,高考前不要多生事端,所以才打碎牙齿和血吞。家里却偷偷给表哥交高额保释金,连让他多蹲几天看守所都不舍得。
可她的忍让换来了什么?只有变本加厉。
再让就要把人生都让出去了。
“我已经报警了,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俞承斌才有了绑架稚京的案底,数罪并罚,我看你们这回怎么保他!”
老人愣住:“玉玉,怎么、怎么这种事不和奶奶商量一下呢?他是你哥哥啊,你和他一起长大的,记不记得他小时候,也很乖的啊!过去你在学校受委屈了,都是他帮你出头。那时你谁都不要,就要哥哥……”
安珏强忍眼泪,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她忽然意识到,奶奶又何尝不是一个赌徒。
对赌徒来说,赢比输更可怕。只要赢过了,就不相信自己会一输到底。
而奶奶也因为见过俞承斌从前的好,就永远不会相信他真能变坏。
老人颤颤巍巍地捉住她的腕子:“玉玉,你这样做,是把家人逼上绝路啊。”
奶奶的嗓音像把苍老的钝刀,磋磨着少女稚嫩的心。
“我们家的绝路还少吗?你忘了爸爸吗!”安珏还是狠下心,抽出手,“别人家的孩子要高考,全家人都围着转,什么都可以忍可以让。为什么到了我身上,却还要我不停地去忍去让?你告诉我,到底是我重要,还是俞承斌重要?”
奶奶闭着眼睛流泪:“都是心肝宝贝,都一样疼……玉玉啊,奶奶求你了。”
安珏漠然拧过头,不肯再被情绪绑架。
老人对晚辈的爱,是没有条件的。就因为这份爱可以包容一切,所以连对错都可以消解。
那是不是她坚持纠表哥的错,就要否定奶奶的爱?
如果真要这样,那她也认了。
等这段日子熬过去了,过得久了,奶奶就会知道,她的选择才是对的。

